在當下文旅行業的語境中,“流量”一詞的熱度,已遠超傳統的“客流”敘事,精準折射出“液態旅遊”的關鍵特質——遊客如流水般匯聚、流動、消散,構成流媒體時代文旅市場的現代圖景。
在現代文旅的日常溝通、行銷推廣與運營管理中,大量以“流”為核心的片語高頻出現,這並非偶然的語言選擇,而是對旅遊“液態流動”的精準隱喻,這種“液態話語”,早已滲透在行業發展的每一個環節。
追溯“旅遊”本源,“遊”字本身就帶著鮮明的液態屬性——“遊”即水中浮動,如魚遊弋、如水流淌,從詞源上就預設了旅遊流動、無定形、可漫溢的狀態。

更具深意的是,當代旅遊者的形象,與波德萊爾筆下19世紀巴黎街頭的“漫遊者”有著驚人的精神共鳴。那些脫離固定社會角色、在城市中漫無目的地遊蕩、觀察體驗城市脈搏的“漫遊者”,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液態狀,而當代旅遊者,正是這種精神在全球化語境下的延續與升級。
近幾年興起的“城市漫遊”(City walk),便是最生動的體現——遊客跳出單一景區,將漫遊範圍拓展至全域,如液體般漫溢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,在異質文化與地理空間中,尋找體驗的流動與意義的生成。
從“遊”字的液態本義,到“漫遊者”的液態遊歷,再到“客源”“客流”“流量”等行業表述,旅遊的“液態話語”,既貫穿行業溝通始終,更深度植根于旅遊活動的定義與主體之中。
現代旅遊本質上是一場在時間與空間中不斷流動、匯聚、分散、消散的液態運動,是現代性“液化”進程在休閒社會的集中體現。
本文以“液態話語”為主線,結合我此前對“液態理論”和“液態旅遊”的相關研究論述,對現代文旅行業進行概念考察與現象學解讀,梳理那些自帶“流”質的行業關鍵詞,探討其構成的符號體系,進而揭示背後的社會文化邏輯與經濟運作機制。

旅遊作為大規模人口跨區域流動的現象,其描述語言天然傾向於“流體”意象,這並非刻意選擇,而是由旅遊活動的物理屬性決定的。其中,“客源”“客流”是基礎,“流量”則是當下敘事的核心,三者共同構成了“液態話語”的源頭體系。
“客源”,顧名思義即遊客的來源地,如同江河的源頭,暗示著遊客的産生有其特定的地理、經濟、社會、文化“蓄水池”。
“客流”則直接描繪遊客在空間中的移動軌跡,是“流”的動態呈現。這兩個詞彙構成了旅遊“液態話語”的起點,遊客從“源”中涌出,形成“流”,向目的地奔涌而去。
在現代文旅規劃與管理中,分析客源結構、監測客流特徵,比如客源市場規模、季節波動,客流空間分佈、停留時長等是基礎工作,是對“人構成的流體”進行物理屬性的測量與調控。
我們談論“客源地多元化”“客流均衡化”,如同優化供水系統,追求源頭豐富、水流平穩,本質都是為了實現旅遊流的有序運轉。
如果説“客源”“客流”是液態話語的基礎,那麼“流量”就是當下文旅行業衡量目的地品牌吸引力與受眾規模的核心指標。
在數字時代,“流量”具有雙重內涵:一是網路空間的關注度、點擊量、討論熱度(數字流量);二是現實中的在地遊客數量(物理流量)。二者相互依存,數字流量往往是物理流量的先導與放大器。
無疑,“流量為王”已成為行業共識,景區、目的地、旅遊企業無不將獲取、維持、轉化流量作為生存之本。追求流量的本質,是追求客流匯聚的規模效應,足夠大的流量才能支撐基礎設施投入,形成規模經濟,産生顯著經濟效益。可以説,流量不僅是“流”,更是推動文旅産業運轉的驅動“力”。
但需警惕的是,對流量的單一崇拜,可能引發“液態災難”。比如,過度擁擠導致體驗下降,環境超載破壞生態根基,文化異化消解地方特色,如同洪水氾濫沖毀良田,失控的“旅遊流”會摧毀目的地的原生價值。
因此,現代文旅管理的核心挑戰,就是在“引流”與“截流”、“開源”與“節流”之間尋找動態平衡,實現流量的可持續利用。

基於“客源”“客流”“流量”的基礎認知,在文旅目的地管理中,已形成一套以“流”為核心的行銷操作體系,將遊客流動視為可引導、可控制、可優化的工程對象,圍繞“引流、分流、截流、消費”四大環節展開,構成完整的液態策略閉環。
“引流”是行銷的起點,即創造核心吸引力,將“客流”從廣闊的潛在“客源”池中,精準引向特定目的地。這如同在平緩水面製造漩渦,或在江河中築壩蓄水形成水位差,通過構建“引力”,引導水流走向。
“引流”手段日趨多元,從傳統廣告、旅行社渠道,到新媒體種草、KOL帶貨、網紅打卡,再到大型節事、優惠政策,本質都是用資訊、體驗、情感的“引力”,改變遊客心理決策地圖。
成功的“引流”策略,如同在旅遊市場的存量版圖中開鑿新“運河”,重塑客流走向,讓目的地從同類競爭中脫穎而出。
“分流”是應對流量壓力的關鍵策略。當引流成功,大量遊客涌入核心景區、集中時段,就會形成“洪峰”,引發擁堵風險。分流的核心目的,是將集中的“水流”疏導至更廣闊的空間、更合理的時段,實現體驗均衡。
分流主要分為兩類——空間分流通過開發新景點、打造多重城市場域、推廣周邊遊與鄉村旅遊,將客流從單一核心導向多節點、多中心;時間分流通過錯峰休假、淡旺季票價、預約制、夜遊項目等,實現全季節、全時段的客流均衡。
值得注意的是,全域旅遊理念的探索與落地,就是一場大規模“分流”實踐,即打破核心景區的“遮罩效應”,將旅遊“水流”從少數“湖泊”,疏導至目的地的每一個“毛細血管”,激活城鄉優質要素的“旅遊化”轉化,從而産生消費增量。

“截流”是提升旅遊經濟效益的核心,目標不僅是讓遊客“流”進來,更要“截”住他們——延長停留時間、增加消費機會。這如同在河流中修建梯級水壩,每一級都讓水流多停留一刻,多轉化一份能量。
截流的關鍵策略,是豐富産品供給、提升服務品質、優化消費環境、打造沉浸式體驗,通過創造更多“體驗洼地”,讓遊客的“消費流”在目的地多“盤旋”幾圈,而非匆匆流過。
鄉村民宿、文旅小鎮、夜經濟等形態的出現,正是“截流”策略的生動實踐。它們不僅能“引流”,更能憑藉獨特氛圍與深度體驗,將遊客“截”下來停留一兩晚,實現消費價值的最大化。
“消費”是旅遊液態迴圈的終點,也是根本目的。“消費”本身也是一種“流”——金錢的流出、商品的消耗、體驗的消散。
遊客手中的財富如同“蓄水池”,旅遊過程就是打開“閘門”,讓資金流向交通、住宿、餐飲、購物、娛樂等各個環節,最終融入目的地經濟體系。
消費的液態屬性,更體現在其流動性與滲透性上。現代旅遊消費早已突破“吃住行遊購娛”的傳統邊界,滲透到教育、體育、康養、藝術、科技體驗等多個領域,這種“消費流”的擴散,正是旅遊液態性的直觀體現,無孔不入地浸潤、滋養目的地的各個産業。
同時,消費本身也在“流動”,從高端奢侈品到大眾消費品,從標準化服務到個性化定制,消費的“欲流”在不同人群、不同需求中不斷分化、重組,從而催生出更多新型的業態、産品和場景。

隨著旅遊從觀光向體驗式、沉浸式轉型,“液態話語”也從行業操作層面,深入到遊客的主觀體驗層面,聚焦旅遊作為心理與情感“流動”的過程,體現為“心流”“沉浸式”“流浪與流放”“流動的盛宴”四大維度,展現液態體驗的多元形態。
“心流”由心理學家米哈裏契克森米哈賴提出,指個人精神力完全投入某一活動時,産生的高度興奮與充實感,通俗而言就是“心靈過電”的狀態。
在旅遊語境中,心流是遊客參與深度體驗時的最佳心理狀態——無論是徒步無人區與自然對話,還是在手工作坊親手創作,或是參與蹦極、過山車等挑戰性項目,當注意力高度集中、自我與活動融為一體時,便進入了“心流”狀態。
心流體驗是旅遊産品設計的最高追求,能誘發“心流”生成的産品,往往能獲得最高的遊客滿意度與重遊意願。説到底,優質旅遊體驗供給,不再是僵硬地串聯“主題線”,而是創造優質“體驗流”,讓遊客在流動的體驗中獲得多重的精神滿足。
“沉浸式”是近年來文旅行業的熱詞,也是液態旅遊在微觀層面的極致體現。它通過環境營造、技術賦能(VR/AR、全息投影、多感官刺激)、互動設計,讓遊客完全“浸入”特定場景或敘事中,如同浸入液態介質,被場景包裹、滲透、同化。
沉浸式體驗的關鍵,是讓遊客從“旁觀者”變為“參與者”,比如沉浸式戲劇中,觀眾可自由走動、與演員互動,成為劇情一部分;沉浸式夜遊中,遊客穿行于光影、聲音、霧氣營造的夢幻空間,如同置身流動的畫卷。
這種體驗模糊了主客體界限,更強化了旅遊“流”入異質時空的液態本質,貼合當下游客對深度體驗的需求。

“流浪”與“流放”,是兩個帶有邊緣性與歷史厚重感的“流”質詞彙,如今也被納入文旅語境,甚至實現場景體驗化。
“流浪”的浪漫主義特質,在背包客、數字遊民的旅行中得以延續。他們如水流般漫溢,不追求固定路線與目的地,重在過程體驗,擺脫日常束縛,踐行“遊牧生活方式”。
更具諷刺意味的是,歷史上作為刑罰的“流放”(如清代發配寧古塔),如今竟被部分地方開發為體驗項目。這種極端的商業噱頭,雖顯牽強,卻也從反面印證了“流”在文旅領域的無所不在,即便最不自由的“流動”形式,在消費主義語境下,也能被轉化為可購買、可體驗的新奇特體驗商品。
文旅行業經常借用海明威描述巴黎生活的名句,將文旅體驗形容為一場“流動的盛宴”,它不僅是視覺、文化、美食、人情的盛宴,更隨著遊客的移動,在時空中動態展開。
每一處風景、每一餐美食、每一次相遇,都是這場盛宴中的一道特色“菜品”,共同構成連續的“體驗流”。
自駕遊、旅遊專列所倡導的“流動的風景”“全景式體驗”,更是要將這場盛宴延伸至全域,打破景區與非景區的界限,讓遊客無論行至何處,都能感受風景之美、品味美食之韻、體悟人情之暖,真正實現“全域皆風景、全程皆體驗”。

綜上所述,現代文旅的“液態話語”,並非無本之木、無源之水,其深層根源在於現代社會的“液化”進程,是“液態現代性”在休閒體驗領域的集中體現。旅遊的液態性,與現代社會的液態特質相互呼應、彼此強化,旅遊既是液態現代性的産物,也是其生動鏡像。
開放的現代社會,打破了“生於斯死於斯”的固態“熟人社會”邊界,大規模人口跨區域流動成為常態。這種流動不僅是物理位移,更具有深刻的社會文化意義——
它是對固定生活軌跡的暫時“脫嵌”,是對異質世界的好奇與探索,是對單一文化認同的暫時懸置,而旅遊,正是這種“脫嵌”與探索的關鍵通路。
旅遊作為液態現代性的典型實踐,其液態特質與社會各領域的“液化”進程高度契合——
資本流動體現為國際旅遊投資、線上旅遊平臺的資本運作,實現資源的跨區域配置,匯集可再投資的“資金流”;資訊流動依託網際網路、社交媒體,讓旅遊資訊快速傳播、重組,形成影響遊客決策的“資訊流”;文化流動伴隨著旅遊活動,推動不同地域文化的交流、碰撞與融合,也加速了地方文化的商品化與標準化,形成複雜的“文化流”;身份流動則表現為遊客在旅行中暫時擺脫日常社會角色,嘗試新的身份與體驗,彰顯現代人身份的多元性與流動性。

可以説,沒有現代社會的“流動性”,就沒有大規模、高品質的現代旅遊;而現代旅遊的發展,又進一步強化了社會的流動特質——遊客的流動、資本的流動、資訊的流動、文化的流動,共同推動著社會向更開放、更具流動性的方向發展。
在流動現代性的汪洋大海中,旅遊如同一艘艘航船,載著人們在流動的時空中尋找意義、體驗差異、確認自我。
“沒有流動就沒有旅遊”,這句話不僅是對旅遊本質的事實描述,更是一種哲學洞察;而理解旅遊“液態話語”,正是我們讀懂這場“流動的盛宴”、認清自身在“流動世界”中位置的一種現代生活認知與實踐。
未來文旅發展,既要嫺熟駕馭“流”的技術——精準引流、科學分流、有效截流,實現流量的可持續轉化;更要保持對“流”的反思與人文關懷,在推動流動的同時,守護好那些不應被“流”走的珍貴价值——地方根性、文化多樣性,以及體驗的本真性與深度,讓“液態旅遊”在流動中沉澱價值,在發展中堅守初心。
(來源:中國網 作者:孫小榮/小榮説原題:“流動的盛宴”,現代文旅的“液態話語”)